把青春留在祖国需要的地方——一名通信兵的记忆

　　口述：豆朝

　　整理：窦立政

　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我在西北某部通信分队服役。那个年代，参军入伍是青年人最光荣的选择。听党话、跟党走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，是我心里最朴素的念头。

　　那年征兵，我已到了年龄上限，订了婚，家里盼着办喜事。可我心里认准：错过这次，就再没当兵机会。体检时我全神贯注，生怕过不了。体检后有人领念“一颗红心，两种准备，走者愉快，留者安心”，我说：“我只有一种准备，非去不可。”

　　家里已做准备，我不让她们知道。直到穿上军装去告别，再拦已晚。那时参军光荣，大队开群众大会欢送，戴大红花，敲锣打鼓。我们坐马车去集中点，马脖子上铜铃清脆。赶车的老李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。路上遇见别的送兵车，车把式们暗暗较劲。他回头说：“抓好车!”把马车赶得又稳又快。那年月路上汽车少，司机远远看见送兵马车，早早靠边避让。路人都看呆了。

　　到部队后，我被分到通信分队。通信是部队的神经，架线兵常年在外，把线路架到需要的地方。

　　第三天夜里，正熟睡，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：紧急集合，打背包，不许开灯。我一点准备没有，屋里漆黑，东西凌乱，又急又慌，把裤子穿反了。跑出来时队伍差不多齐了，连长说：“不等了，出发。”一路没人吱声，只有急促脚步声。走了三四里，又折回来。仔细看，有两个把裤子穿反的，都是新兵。

　　回来后向老兵求教。老兵说：记住水壶挎包位置，背包带从中间分开卷成两卷放在头底下;穿裤先摸前边;衣服穿好后先扣外衣中间，水壶挎包分左右挎上，再背背包，跑出来再扣其它扣子。

　　训练开始。老兵收放线，新兵在后边紧跑都难追上;上线杆，老兵拿绳子弄个套套在脚上，两三下就摸到几米高的杆顶。我们夜间作业，还要学会按方位找目标。一次，排里安排三个人往不同方位找目标。那晚是下半月，我按方位顺野地走，前边隐约像目标，走近一看，是一座坟，上边插着花圈。任务完成了。回来一问，一个找的是机井房，一个找的是破窑。他们夸我胆大。其实我知道，目标必须明显。

　　到部队不久，架线任务就来了。我随队坐火车往西北，在戈壁滩上干了三个月。回来后，又到几个地方执行架线任务。接着，新的任务又来了。

　　回营房休息一天，洗洗澡。第二天集中开会，向大家说明任务要求。一切保密，不许对外通信。个人的东西打包，写清收信人地址姓名。西北天气寒冷，给我们换上皮鞋、皮帽子、皮手套、皮大衣。

　　我们坐上火车开往西北。坐的是封闭铁皮车，好处是可以铺凉席、打开行李睡觉，缺点是没有厕所。解手时把铁门推开些，用梯子横档着，后边有人拉着，为了安全。那年车速很慢，路上跑了两天三夜。早饭和晚饭自己带，中午在沿途食宿点吃。国家想得周到，提前联系好：火车几点到，多少人吃饭。车到站有人带领，食宿点离车站不很远，地方很大。我们进去按班坐好，饭菜都盛好了，热乎乎，味道也不错。吃过饭，方便方便就登车。

　　第三天早上到达西北某地。汽车来了，其他东西也卸下来，该装车的装车。我们坐上汽车，朝目的地进发。在广阔戈壁滩上行驶，很少见到人烟。直到日头偏西，才临近我们要执行任务的第一个施工点。我们就地扎下帐篷住下。

　　我们开始紧张施工，每天早出晚归。中午炊事班送饭。大家都有分工：有的拉水，有的购物，有的拉线杆、电线电料，有的送饭，有的接送上下班。

　　每天都是太阳快下山时收工。戈壁滩上常年很少下雨雪，平常风力就有三四级。上边生长的植物都是八成干，早上太阳升起时，少有点黄绿色，一会就变成干黄色，用脚踢一下就掉了。上学时老师讲戈壁滩是大沙漠，其实根本不是。真正的戈壁滩是风化碎石片，没有整块石头，层层重叠，没有多大硬度，植物根也很难扎深。往下挖洞很费劲，铁锨下去好像在海绵上一样，还有些弹性。就是有大点的风，也不会刮起沙粒。

　　一天中午，炊事班把饭送到，大家刚开始吃，忽然远处来了一辆车。大家保持警惕，后经核实，是地方工作人员路过。大家是一场虚惊。

　　一个多月，第一段任务完成了。我们又搬到第二个施工点。那地方名字起得不错，也有一小坑水。据当地人说，水根本不能吃，洗衣裳也跑色，烂得也快，只有垛墙能用。

　　一天晚上，附近放映电影，邀请我们参加。大家有序坐着。电影演到一半，大家看得很入神，直到散场。

　　记得是冬天，施工点的线总算架好了，我们也该撤营了。坐了一天汽车，到某地等候第二天的火车。零下二十度的天气把人冻得够呛，就弄了些木材在屋里生火取暖。谁也没想到，那天晚上让我终身难忘——中了“柴火毒”。

　　深夜，班长值班回来刚睡下，河南老乡感觉屋里不对劲，对班长说：“班长，拉着灯吧，这屋里有毒。”班长没好气地说：“啥毒呀毒，睡你的觉。”老乡坚持说：“就是有毒。”忽然我也感觉呼吸困难。我后边就是窗户，情急之下起身想打开窗户，可身体已不听使唤。班长对老乡下命令似的“把头盖上”，我说：“别下命令了，说不定会死人。”外边值班的战友不明就里，说：“您河南人没烤过火吧?”老乡哇哇吐开了，班长才感到事情严重，赶快起来拉着灯。值班战友呼啦一声把门打开，我趁着进屋的冷空气，披上皮大衣冲出房门，在外边大口呼吸新鲜冷空气。过了好大会，觉得身上冷了才进屋。谁知进屋一看，一多半人像死了一样，正在进行抢救。只有值班战友、我和班长清醒，河南老乡轻点。直到天明，总算都活了过来。

　　上了火车，到了某地。领导到上级机关汇报情况，我们被安排到宾馆住了一晚上，在附近转了转。等我们在火车站下车后，大家又排列整齐，迈着整齐步伐，自豪地唱着军歌，朝军营走去。很远就听见前边有敲锣打鼓的声音，走近了才听见是在欢迎我们。横幅上写着：“热烈欢迎执行任务胜利归来的战友们”。老百姓看热闹的也不少。因为我们的服装不一样，皮肤干巴巴的，显得很精神。其实这就是我们在戈壁滩两三个月没见过雨雪，整天被三四级冷风刮出来的。

　　后来，部队移防。我们背着水壶、挎包、行李和干粮袋，一天走几十里。往新驻地去的路大多是山路。部队总结的经验是，到宿营地先打开水烫脚，有打泡的用针穿透，带进根头发，这样无论水泡血泡，排出后再走就没事了。然后让大家吃饭，一切疲劳都消失了。

　　行军路上，排长总是帮帮这个帮帮那个。他身体健壮，总是乐呵呵的，有用不完的劲。有一天我身体虚弱跟不上队，他看到后走到身边，帮我减轻负担，鼓励我坚持前进。上山那段路，他扶着我，看我没力气走，又在后边推我几把。有能坐的地方，他陪我坐了一会，等我缓过气，继续帮我前行。到了山半腰的公路上，他已联系好收容的汽车在等着我，一直把我扶到车上。那是一位热心助人的好领导，他的军事技术也很过硬，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他。

　　到新驻地后，新的架线任务更多了。固定线路用的全是沥青杆。山地多，汽车能拉到的地方都尽力了，不能拉到的地方就堆在那里，由我们去抬。粗壮的由四个人拿杠子抬，尽量不往远处;两个人能抬的往远点的地方抬;轻的细小点的由一个人往山顶背。电线电料也是一样，不是背就是抬。

　　沥青有毒，热天容易融化，也容易往身上沾，经常靠近脸，也会一块块脱皮。所以施工发放有工作衣和一面带胶的手套。那时候国家还不富裕，提倡学雷锋，工作衣不知是用多少年前老兵交上的旧军衣，经过修补做成的。

　　在外边施工确实艰苦。记得有一次，是在一个山村附近，中午吃饭时，当地百姓看到我们穿的旧工作衣，吃的是高粱米土豆菜，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们。有一位壮着胆走近问：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”我们只好向他们说明，穿的是工作衣，大家的生活水平都不高，子弟兵也不能搞特殊。

　　架过线的地方，有的会想起来，有的只记得山高路陡，白云就从半山腰升起。

　　有一段时间，连队为了节约生活费，买了好多低价洋葱，连着几天都是炒洋葱。任务赶得又紧，怕中暑，中午喝绿豆水。大家又把绿豆水装进水壶带上，谁知过不多长时间就会发酵，不能喝。后来连队想办法改进送水，大家也学会了体谅。

　　有一次，我们在一条大河中的小岛上架飞线。岛上住着几十户人家，出入靠羊皮筏，没有电话。我们帮他们架了线安了电话。老乡用羊皮筏帮我们渡河，真是军民一家。有一次我仔细看了羊皮筏的结构：它是用十四张羊皮做成的，前后各五张，中间四张。羊皮是羊的四支从膝盖上边切断，羊头从脖子切断，里边的肉和骨头取出，羊毛也要刮净，风干后十四张羊皮连在一起，充足气涂上油，上边用竹杆和细木棍结成格，在上面铺上帆布，浮力可大了。

　　由于跨度大，一般电线都达不到拉力，只有用特制导线。也因跨度大，中间水流又急，用羊皮筏做牵引不行，上级调来了船只，用它做牵引。放线开始了，船只的马达声突突突响个不停，顺利放出了三根线。第四根线拉出有一多半的时候，战友小刘被弹起的线带到了河里，没有提防的他喝了几口水，大家惊呼：“小刘落水了!”他不会水。船放慢了速度，在大家的担心和提醒下，他本能地抓住先放出的线，回到岸上。真是谢天谢地。飞线架起来了。

　　还有一次，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，所剩的全是粗壮的线杆。我向老乡借了杠子，后来部队紧急转移，没能亲手还上。到现在我还觉得对不起人家，也让我更懂得：子弟兵借群众东西，一定要有借有还。那天真是把我累坏了。下山的时候腿都不想抬，恨不得从山上滚下来。下班的汽车鸣笛声不断催促，只等我一个人了。我很艰难地往前走着，车上人等急了，下来两个接我，把我连拉带推弄到车上，都乱埋怨。任凭他们怎么说，我躺在车上像昏迷了一样。到住地也忘记吃点东西没有，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算缓过劲来。那是几天的消化不良造成的。

　　部队和咱家庭一样，越忙越没时间改善生活，只有到不施工没有任务了，抽人到炊事班帮帮厨，种些菜养几头猪，才会把生活搞得好。

　　可那几年，我们连队的任务就是多。大约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在外施工，没少坐火车和汽车。要不然，部队首长不会在大会上称赞我们连队特别能吃苦、特别能战斗。

　　如今回想起来，那些风、那些路、那些线杆，还有战友们的脸，都还在眼前。苦是真苦，可心里亮堂。因为我们听党话、跟党走，把青春留在了祖国需要的地方。为人民吃苦，再苦也值得。

编辑：刘珊 监制：任永 总监制：赵启磊